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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缝何以容世间蝼蚁功甫帖和苏轼书法风格的

2019-03-17 18:23:30

无缝何以容世间蝼蚁--《功甫帖》和苏轼书法风格的演变

《功甫帖》的购回在海内掀起轩然大波,出于对以苏轼为代表的宋代书法的推崇,也关注有关《功甫帖》的信息,至于双方与书法、鉴定无关的“动机”考证,倒是没有一点兴趣。我不懂书画鉴定,但是从长期临摹书写的角度,对《功甫帖》的书法和风格还是有自己的看法的。

到龙美术馆看了《功甫帖》的原件,之前也看了高清的图片。必须承认,与翁方纲的双钩本和安素轩的刻本相比,《功甫帖》的原件是“瑕疵”明显、不“完美”的、“有缝”的,比如“别”字的折刀等等。由此想到,如果这个墨本是近代的伪作,作伪者竟连这点功夫和眼光都没有,还不懂修光滑一点?

东坡有一段《别石塔》的小品,很有感触。“石塔来别居士,居士云:‘经过草草,恨不一见石塔。’塔起立云:‘遮个是砖浮图耶?’居士云:‘有缝。’塔云:‘无缝何以容世间蝼蚁?’坡首肯之。”

反过来想,或许书者从来也没有把这几个字当成“作品”,如果要捉“瑕疵”,东坡的帖里有的是,人家本来就没当回事。东坡的确有极端精整几乎没有一点瑕疵的《祭黄几道文》,但也有率意而为不衫不履如《渡海贴》,即便与《兰亭》、《祭侄》名列天下第三,被黄庭坚评为“试使东坡复为止,未必及此”的《黄州寒食诗》,也是可以找出“瑕疵”的。苏轼垂暮之年写下《江上帖》,三个月后便与世长辞了,在《江上帖》中已经明显可以看出老病中用笔力不从心的状态,但是并不妨碍这件墨迹的珍贵艺术价值和文献价值。

反倒是后来的人们,绝不认同“无缝何以容世间蝼蚁”的理念,非要把先辈的遗物“美容”一番,绝不留下一丝“缝”,好像自己有批改东坡的作业似的。如果这样想,很自然越是“无缝”的版本,反而越是后人的杰作。无论是安素轩的刻本还是翁方纲的双钩本,对照墨迹本看都明显的有“美容”的痕迹。传为苏轼的许多刻帖,与墨迹相比,那个都是乌光方圆少有瑕疵但就是没有墨迹的神韵。其实距今近千年的一张纸,现在要确定为九百多年前某人亲笔,除非让他活过来,没人能百分百肯定的。但是从“修正”的情况看,不同的版本孰先孰后,还是有痕迹可循的。

宋代书法本来“尚意”,与唐人的“尚法”有所区别,拿苏轼的书法与欧阳询的《卜商帖》、《梦奠帖》等相比,风格明显不同,特别是苏轼留下的墨迹,在基本的风格之下,每件作品差别明显,并不如其他一些书法家留下的字迹风格非常一致,基本没有差别,这也给后世依据风格判断真伪带来了困难。

《功甫帖》仍留有不少纵向的字形,用笔比较滞重宽厚,在苏轼书法中并非典型,与其他的墨迹大多横向取势、用笔潇洒舒展有一定的差别,。如果按翁方纲考证是是苏东坡在三十六七岁时在杭州所作,当是东坡较早的文字,可以看到唐人的痕迹比较重,对照一下唐人(传为徐浩)的《朱巨川告身》和颜真卿的《多宝塔碑》可以明显地感觉到。尽管后人对翁方纲对苏轼《功甫帖》书写时间的考证也有不同观点,但是从《功甫帖》的书法风格似乎能佐证翁方纲的考证是有道理的。黄庭坚记述“东坡道人少日学《兰亭》,故书姿媚似徐季海,至酒酣放浪,意忘工拙,字特瘦劲,乃似柳诚悬。中岁喜学颜鲁公、杨风子,书其合处不减李北海。”(黄庭坚《山谷题跋》卷五《跋东坡墨迹》)苏轼自己也说:“诗至杜子美、文至韩退之、书至于颜鲁公、画至于吴道子,而古今之变,天下之能事,毕矣 ”,在书法上特别推崇颜真卿。

或许唐代的碑刻成就实在太高了,东坡在尺牍文稿之外,大字碑版似乎还是坚持向唐人看齐。收入《郁孤台法帖》的元祐六年写的大字楷书《听琴诗》以及《丰乐亭记》(同年)、《醉翁亭记》等大字楷书,还是始终保留着纵向结构的唐代风格。

除去随着年代增长的风格变化,苏轼本人的内敛和外拓的情绪变化也十分明显,极其精彩的《黄州寒食诗》,便完全不同于其平时的风格,出现了一种特别的奔放激越的情态。苏轼晚年的书法风格,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摆脱了唐代书法的影响,成为两宋书法的领军人物。

由此推断,如果《功甫帖》不是“双钩”自安素轩刻帖或其他蓝本,而是无中生有的自造的话,完全可以模仿苏轼的典型风格,似乎没必要去生造一种与苏轼的典型风格有相当距离的字体。其实除了安素轩的翻刻,还有更离谱的东西,民国初的《广仓研(砚)录》中有个假宋砚,就把《功甫帖》去掉一个“别”字,改成“苏轼谨奉功甫奉议”,就变成了苏轼送给郭功甫的砚台了。

因此,如果墨迹的瑕疵导致整体的精神、节奏出现问题,伪作的可能是比较大的,绝不是毛病越多越真,况且近人作伪产生的瑕疵与古代书写中出现的瑕疵并不相同,一些主张主要从作品神韵来鉴定真伪的专家,也大多从这点出发。但是如果硬从单字甚至单笔有瑕疵来判断真伪,可以说许多流传有绪的真迹都过不了的。同样将前人的一种典型风格作为标准,常常反而无法从中领会艺术风格的演变,。从无数精彩艺术品存在的“瑕疵”来看,东坡的《别石塔》中的“无缝何以容世间蝼蚁”理念,或许对我们的判断会有一些有用的启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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